《汉印文字征》初刊于1930年,时蟫隐庐书店以线装影印,名为《玺印文字征》。祖先平生著述380余种,此书是为“始其端绪”。自刊印以来,成为治印者必备之工具书,这又是一部古文字类的字典,也是祖先承续家学的发轫之篇。祖先曾在《自述》中回想:
积年的自习,认识到前人的《 缪篆分韵》摹工不精,《 汉印分韵》字又太少,此二书对刻印章都缺乏用。乃从家藏古印谱中摹其文字并及古玺,想补前人之所不迭。当时容(庚)著《金文编》商(锡永)编《殷墟书契类编》,我正编《古玺汉印文字征》,三人不约而同,经常在一同,这是我有学友的开端。
1978年,文物出版社提出再版此书时,祖先已基本完成《古玺文编》《古玺汇编》之编辑,故将汉印部分抽出,略作弥补付梓,成为当时热销的出版物,一再增印。数年后,香港中华书局亦有此书的翻版。 其时,祖先总结完成临沂汉简之研讨后,将肉体转向汉官印的分国断代以及战国文字研讨,拟编《秦印文字征》,已剪贴一册,然以秦印资料有限,缺乏成篇,于是竭全力于《秦汉南北朝官印征存》之编辑。1979年初,余自陕探亲,时祖先以劳累成疾,故余以侍疾缘由,居停未返,同时辅佐工作。
时余年届而立,事业无成,因滞居寄食于长姊家,心甚惶惑。因之祖先指导摹补《汉印文字征》,曰:“他日成篇即可刊印”。每日翻检古印谱,见到篇中所缺,即摹补入册。每日十数至数十字不等。祖先为书篆字头,指导依照《说文》分类部居,粘贴成册。为使锲而不舍,祖先还“发工资”,每月数十元。以此坚持,期年竟焕然成篇。未久调入故宫工作,越二年,文物出版社以单行本印行《补遗》,出版时祖先已不迭见之。 今日忆及,尤感祖先循循善谤,导以家学之良苦用心此次所做增订工作有以下几点: 一、将补遣部份按《说文》次序插入正编,并作通篇的校订。 二、将附录部份能够确释的文字移入正文,力图解读其中大多数文字。 三、重编《检字》,依据往常通行的偏旁、笔划习气,重新排序;字头下直接繋以页码,以便检索。 四、关于个别印文的隶定作了修订,篇中的避讳字、笔误、错漏也作了更正。 余曾于《补遗》初刊篇末附短跋,今已缺乏存。其中扪心自感此编:“非但益于篆刻征字,亦学习古文字入门之蹊径也”,来日“将与正编合而为一”,转眼廿有余年。今在重排及校订中,还是发现原《补遗》有个别重出之字,关于其中一些字的隶定,此次亦作了修订。装订成册,篇幅倍于旧刊,纸料及印刷,与昔又不可同日而语,是不枉此增订之役。 此书格式,凡《说文》有之,不论许书或段氏所补,以篆书书字头,其他则以楷书字头领之,以示区别。凡存在篆体与今文楷体有一字多形,或字形结构不同者,则在《检字》中以“某同某”并按两字不同笔划分列互检。 原《附录》部份,文物版正编156字、补遗16字,合计172字。其中补正编见于《说文》者86字,不见《说文》所载,但可确证为某字者42字,核减《补遗》初版时已修订原正编附录中者,现《补遗》仅存26字,不迭原六分之一也。 其中“蚩”、“热”、“狐”、“茥”等字,祖先在偻翁自用本中注有:“此是某字”,“此殆是某字”等,是祖先已有修订。其他如:“笑” “挚”“芬”“与”“邞”“逆”“敢”“异”“樊+邑”“寘”“契”“錔”等字,见《说文》于竹部、手部、草部、邑部等部,是信而不疑的。还有“逈”“雨+双”“蓝”“俫”“”“ 衣+力”等,固然于《说文》中不见,但偏旁部首明显,能够隶定无疑,今将其归于各部首之末。作为一部汉印文字字典,附录部分较少读到,如此,庶便于对这些字的辨识与隶定,并求方家之共识。 一部字书,检字乃系其要约,自许氏《说文》将9353字归为540部,开部首检字之先河。至《康熙字典》存字47800有奇,分部214,集我国字书一时之盛。上世纪八十年代所编修《汉语大字典》更扩展收字5600,其以《康熙字典》为基础,删并部首至200部,是为现代部首检字之圭臬。而近数十年,由于汉语拼音的提高,大有代取部首笔划检字之势。 十余年前,一位同仁告我:他为《汉印文字征》作了“拼音检字”。我至今尚且疑惑,此部书中不少偏僻字做“读若”尚且不知所从,此公是如何“以音拼之”的呢?古文字书,惟以《说文》系其纲纪,以“六书”验其所从、考其形义,或进而探其读音,无论“反切”或“读若”,仅资参照。古今方音语读,早已发作庞大变更,辗转求宋音、唐音尚多岐异,汉人音读孰由可拼也? 上世纪三十年代此书初版之时,普通读者岂但部首笔划烂熟于胸,同一字之不同形体结构,即今日我们称为的“异体字”亦十分熟习。例如“冄”(冉)、”(豦)、“ “(袁)等等。为了顺应今天的读者,同时也思索到本书印文释文已有的写法,在检字中做了两个方面的修订: 其一,统一相近的字形结构.,例如“高”、“鬲”等字头皆 从“囗”;“鄙”、“蔷”、“稟”等“回”字部分皆作“囬”;“华”、“毕”等字中间部份皆作“囗”;草字头仍以习气书法作四画“艹”等等。但另有一些字如“倚”作“人+竒”、“将”作“将”、“船”作“舩”、“植”作“囗”,在索引检字中运用目前通行之字体,而正文释文不再作全面的改动。 其二,因本编检字不列部首,仅以笔划检索,故关于部分字的笔划按通行书写方式作了较大的调整。例如原“示”字部、“衣”字部,统据字形作五、六画,现依偏旁“礻”、“衤”划归四画、五画。原“乃”字作三画,现归二画;“之”字原四昼,现归三画;偏旁“廴”、“卩”“阝”皆作二画.,“彐”、“彑”皆三画;“止”四画;“足”七画;“门”八画。此与旧版均不同,以俾顺应今天读者的笔划习气。 关于本编文字隶定的变更,主要有三个方面:1978年以后,祖先所做的重新隶定;依据新认识,做的必要修订;篆书及楷书释文中的笔误或缺漏。 祖先在偻翁自用本本编第三卷“章”字书眉注:“末二字应删,可能是‘龙’字”。第九卷“彤”字头上注:“此应在第五‘丹’部”。第十二卷“戚”字下注:“此是‘’字,非‘戚’”,训绝,“戚字在‘戉’部”。第十一卷“滕”字下注:“金文滕侯皆从火作‘囗’,所以《金文编》入‘火’部,注:‘春秋滕侯乃之譌’,然汉魏人滕姓亦有从水、从火两种,可见其譌已久。”在“附录”部份“囗”字书额上注:“此在羽部,见《说文》,即后世之‘蚩尤’,《说文》‘囗’、‘蚩’古音同在一部”。另如“蓝”、“监”、“淳”篆书字头上,注明笔误少书一小横等,这些是祖先随时所作的对文字隶定的更正。 此次所作必要的修订包含新增篆书字头十个、删并篆书字头六处、释文隶定的变更、原笔误错漏的更正若干处。 如:卷一草部“葱”字见《说文》,原误释作“芯”,其中之小横,实乃“囱”之省;卷二足部“踢”字,原在“附录”,其右实为“昜”字之变体;又“卫逆”印之“逆”原释作“从”误。卷六邑部“囗”,《说文》注:京兆杜陵乡,其印作“ 雍”。卷七人部“像”,有作“ ”形,原在“附录”。金文中楚“酓干+心鼎”“大腐镐”“铸客鼎”“酓肻盘”“为”字作“囗”,与此字右部相同,固荆楚地域『象』字作“囗”,是知汉代字形中仍有荆楚文字孑遣,若此可证也。原“附录”有“艹+副”字,从草从副,印文作“艹+副少孺”,知此字为姓氏无疑。许书“毒”字古文正作“艹+副”, 今併入“毒”之下。《补遣》卷十二弓部有“弓+系”字,从“弓”从“系”。细审此字是为“弦”之别体,今併入“弦”之下。又同卷六有“坓+阝”字,其下从“土”,知为示地名之形符。似此二字不再另书别体,径入正文之下。又卷三“諯”字、“鬷”字、卷四“翨”字、卷七“寘”字、卷十“契”字、卷十四“錔字皆为新列篆书字头。 《说文》卷二“止”部有“歬”曰:“不行而进谓之前,从止,在舟上”释前;卷四“刀”部有“前”曰:“齐断也,从刀,歬声”释剪,是二者分辨甚明。而印文中,前字多有带“刀”之字形,为便检览, 删“剪”,将其下字皆併入“歬”。卷五有“寧”、卷七有“寍”,现据印文字形全编入卷五,删卷七之“寍”,另卷三有“宁”,字形不同,自不相及也。 卷十四“壬”字下存三印,祖先在该行注:“此能否壬待考”。其中第三印“康壬之印”,其顶横擅长下横,不同于其他二印。查战国玺印中,有“宋壬” “长壬” “雚壬”,其顶横均长。故知此“康壬之印”不误也,其他二印,改“玉”下。卷中原“喻”、“咀”、“鉼”皆用篆字头,今再检许书段注皆无,故改楷书字头以附部首之末。另释文中有一些笔误,如“闇”字其中门内误作“言”今改回为“音”。“囗”字误作“暴”,如卷六木部“梃”,释文有误作“囗”者,卷五竹部下“籧”释文误作“蘧”,且与卷一草部之“蘧”相抵触。卷三“段”字头下原有“殷妹”印,释文误将“殷”作“段”,今改于卷八“殷”字下。卷十一“汎”字下有“竇汎私印”,原误释作“汜”。卷十四“斗睦子家丞”“孙斗”,前误释作“升”今皆得而正之。 另有一些字形相类之字,其下所从印文做了恰当的调整,如“大”“太” “王”“ 玉”“ 玒”, 以及“暜”“ 普”等等,兹不详举。另外,原检字以及印文释文中“丘”“ 玄”“ 弘”“ 雍”“ 胤”等字,以当时书写的习气,多有“缺笔”现象,此次一併作了更正。 1980年夏,祖先在为同事请题字的《汉印文字征》扉页上书: 此册乃予昔年习业时所作,其中文字虽较前人二书为多,然其中小疵亦所难免。如第九“彤”字,应列第五“丹”字部,乃误入“彡”部.,第十二“戚”字,印文乃“”字,非戚。汉魏人虽用作戚姓,然“”、“戚”考之《说文》,音义均不同。何以古人戚姓均作“”,殊不可解,而前人亦未见有考订之者,此则书中亦失注也。今日视此益增汗顏,爰识吾过,且旌后人。 由此愈见祖先治学之严谨、求真、责己之重以周,是为身教之楷模。 今统计《汉印文字征》各版本:蟫隐庐石印本:文凡2444,合重文9830,附录合重文173。文物版:文凡2503,合重文9917,附录合重文161。今此新版:文凡2812,合重文11533,附录合重文30。 一部《汉印文字征》初刊至今八十年,其收录印文凡一字,不同印章字形相近,仅择其一,取其精简、存异,为适用,不求草积篇幅之巨观也。然今日出版新书中,篇简易读者并未几见。如某印章字典,其内容翻自印谱。若一印四字则分列四页中见,若印有二十字、三十字,则复见若干遍,其范围可堪巨著,而内容重复,收录有限,不外徒以名义惊人也。 祖先尝言,著书饷众如积功德。固以严谨求证,阙疑待考,客观务实为第一要务,是其中不容存沽名望利之念也。此编,祖先于五十年间,渐有发现随手缝补,余虽粗陋,有幸得以趋庭三载,侍侧守终。稽由祖先指导补摹印文,进而有今日之学识收获,祖先之谆谆教导、谦逊礼让、勤奋克己,忆之穆然。倏忽间又三十年,此次修订重点固在于补益新知、为往常读者提供方便。然于己亦得以“温故而知新”,并有收穫,希冀此编仍能为读者所乐见也。 今此校订,自印厂取回前后校样,高可尺许,从头重检《说文》排序,息子顓儿,见余辛劳,摩拳愿助我,告余:功课已完成,此校不难,两人可快捷。于是大书桌父子对坐,一校一勾核,连续两日,夜阑深静,合卷祈之:愿天有灵,得秉祖先余荫,子之黾勉自强,或有一日亦可入家学门径,吾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