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决议王阳明的位置？

历史研习社作者：营三千

在中国古代，对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来说，人生的最高成就是什么？封侯拜相，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要说起来，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士大夫说多了都觉得俗气，唯有一项，让无数人身不能至，心向往之，那就是儒家思想体系中的至高荣誉——孔庙从祀。

孔老夫子是“万世师表”，历朝历代，关于祭奠孔子的孔庙都十分注重。孔庙的格局，除了孔子自己的牌位、塑像以外，还有“从祀”的布置。孔庙供奉的不止孔子一人，除了亚圣孟子、孔子的弟子们之外，后世历朝历代，遭到认可的“先贤大儒”，经过皇帝批准，也能够得到“从祀”的位置，死后，名字写在牌位上，放进孔庙，永远享用香火与祭品。

孔庙从祀，就是终身荣誉的极致。这意味着儒家思想对其全方位的认可，一定是政界、学界、民间公认的“巨匠级”人物不可。

因而，谁有资历入孔庙从祀，常常需求推敲再三，多方博弈。

死人的命运由活人决议，这种事儿常常难办。关键这个人还是一个影响力很大的人，王阳明死后，冒出来许许多多王阳明的弟子，天下靠王阳明吃饭的人多了，即便今天依托贩卖王阳明故事混口饭吃的依然大有人在。

于是，关于王阳明能否从祀孔庙的问题，表明上来看是关于王阳明在儒学界位置影响的问题，暗地里也变成了事关许多人出路命运的大问题。

王阳明尊贵了，阳明弟子才跟着尊贵；王阳明进入孔庙了，阳明心学才干真正成为“显学”。

一场关于王阳明荣誉问题的大讨论暗流涌动。

一、 孔庙从祀的沿革

起初，孔庙中虽有配享之人，但未成体系。直到唐朝，在唐太宗的诏令布置下，孔庙的从祀制度，才得到了很大水平的完善。原先配享孔庙，得以受祭奠的，只需颜回等孔子的亲传弟子。而唐太宗则做出布置，把左丘明等二十一人的牌位奉入孔庙，一下子扩展了从祀的范围。这就意味着，与孔子一同接受祭奠，不再是其亲传弟子的专利。凡是对儒家思想有贡献者，死后，都有成为“先贤”、被后世朝拜的资历。

尔后历朝，从祀的名单都有所增补。王安石比较倒运，他曾短暂地取得“配享”资历，在孔庙中位置仅次于颜回与孟子，但旋即被撤出。而到了南宋，程朱理学的几位代表人物——朱熹、二程兄弟、张载、周敦颐这“五子”，也都陆续进入了从祀名单。这样布置，无疑证明了程朱理学在当时的崇高位置。

宋朝的理学家们都纷繁入了孔庙，明朝的理学家们当然也要紧随其后。隆庆年间，明初的大儒薛瑄被奉入孔庙。万历年间，又有一部分言官提出，应该再次更新从祀名单。

孔庙从祀的条件是相当苛刻的，所以名单里其实总共也就四五个人，都是明代思想史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但这其中，引发最大争议的，还是王阳明。

二、 王阳明的资历

王阳明的成就，到底够不够资历进孔庙？

《左传》里头，有一个很知名的“三不朽”理论，也就是“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个指标，成为后世权衡成就的规范。假如以这个百世不移的规范来权衡，那么王阳明的成就算是什么水平呢？

首先说这三大规范中请求最低的“立言”，说白了就是得著书立说，作出一定的理论研讨。再细化一点，依照儒家的规范，要么注经，要么修史，“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才干算数。假如要入孔庙从祀，那还必须对儒学思想有突出的贡献。

这一点，王阳明做到了。他的心学理论，上承宋朝陆九渊，在程朱理学之外标新立异，是明代思想史中绕不外去的重要内容。他广收弟子，即便在死后，其学术思想也能由他的弟子们继续发扬光大。直到晚明，心学思想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

再来说说“立功”，王阳明的功劳，那自然是无须置疑的。当年宁王朱宸濠叛乱，王阳明以一人之力孤身平叛，生擒了宁王以及他的一堆跟班，使得大明南方免遭战火。要知道，依照宁王的战略，假如无人阻挠他的兵锋，他是打算不时顺长江而下，打到南京城的，而王阳明平叛处置得宜，将这一场战乱消弭于无形。他也因而得到了新建伯的爵位。自从永乐朝以后，整个大明朝，以文官身份得到封爵的，统共只需三人，而王阳明便占其中之一，只此一事，便足见其勋绩卓著。

王阳明的军功还不止于此，在嘉靖朝，得封伯爵后，他又继续发挥余热，总督两广，多次平定当地的叛乱。

而“立德”一项，假如依照“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的规范来权衡，似乎请求有点过高了，只需尧舜禹汤那种传说中的君主才干抵达。不外，仅从字面意义来看，论品德，王阳明也做的相当不错。他立身极正，修身齐家，私德方面，简直无可指责。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公德也能够打满分。即便是最擅长挖人隐私的明代八卦作者们，所能找出的争议之处，也只需一点——怕老婆。《万历野获编》写道，王阳明“立功仗节，九死不回”，可只需一回到家，看见夫人，便唯命是从，生怕惹夫人生气。这一点，假如以现代的观念来看，那简直是好男人的特征嘛。

这等看来，王阳明勋绩卓著，品德无亏，还成一家之言，这水平，孔庙从祀还不是理所当然？但有关王阳明的争议，主要就集中在这个“立言”上了。

王阳明的心学，甫一呈现，就引发了极大的争议。众所周知，心学思想与程朱理学在很多方面都大相径庭，在程朱理学操纵了话语权，并已统治思想界几百年的状况下，如何才干绕过程朱理学，搞自己的一套呢？

王阳明是很机智的，他写了一本《朱子暮年定论》，这本书的中心内容，就是对朱熹的思想作了一定水平的“修正”。当然，鉴于程朱理学的权威性与影响力，王阳明不敢直接指斥朱熹说的错误，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以为，朱熹的思想在暮年有了转变，而这个转变的趋向，就是愈加倾向于心学的方向。他依照自己的了解，对朱熹的思想重新中止了阐释，并且宣称，你们对朱熹的了解都有问题，我这个剖析才是对的！

这当然有点耍小聪明的嫌疑，但是，只需如此，才干既不得罪朱熹，不背负“诋毁圣贤”的骂名，又能继续推行自己的学说。这也能够说是一种无法的选择吧。

但是，再怎样打擦边球，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永远是分歧极大，怎样也搞不到一同去。随着心学的跟随者日益增加，心学隐隐有应战程朱理学的趋向，双方的辩驳答辩，你来我往，逆来顺受。传统的理学家们对阳明心学，或五体投地，或大张挞伐，在他们眼里，王阳明的思想，不外是一种夹杂了佛学禅理的“异端”而已。

在这种状况下，假好像意王阳明孔庙从祀，就等于确认其心学思想并非异端，而是儒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样一来，又要将程朱理学置于何地？

所以，王阳明孔庙从祀一事，刚被拿到台面上来讨论，就面临着极强的反对之声。

三、 反重复复的从祀之议

有关王阳明的争论，即便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分，都闹的沸沸扬扬。他刚刚逝世之际，桂萼便向嘉靖皇帝上奏，历数王阳明的“罪名”，除了擅离职守之罪（其实是由于病重不能任事），还有一大罪名，就是背离了朱熹格物致知之论，自己搞自己的一套。桂萼将阳明心学视为“邪说”，提议禁绝心学，以正人心。皇帝眼里最看不得这种人存在，这一下戳中了嘉靖皇帝的逆鳞，他马上下旨，王阳明的后人不得继续世袭伯爵之位。

不时到嘉靖皇帝逝世，王阳明才再次昭雪，隆庆皇帝重新恢复了其新建伯的爵位世袭，并为王阳明定下“文成”的谥号，此时，王阳明早已逝世几十年了。

眼见王阳明恢复了名誉，万历初年，言官们继续上疏，荐举王阳明孔庙从祀。这个提议一出，理学与心学的争论再次炮火漫天。

由于王阳明的思想过于“离经叛道”，程朱理学信奉者中的激进派，以至都不肯招认王阳明属于儒家。御史石槚语气猛烈地上疏，宣称王阳明“谓之道德之儒则未也！”他无法承认王阳明的事功，只好对他中止人身攻击。理学家们厌恶王阳明到了这等地步，就更不要希望他们会支持孔庙从祀一议了

在这个争论不下的关头，一个人的反对意见再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内阁首辅张居正。

按理说，徐阶与张居正关系不错，而徐阶就曾经支持王阳明孔庙从祀，那么，张居正作为徐阶的弟子，就算不支持，怎样也不该反对吧。

实践上，张居正反对王阳明之从祀，倒不是由于学术分歧，而是由于另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心学一派对“讲学”的热衷。固然弘治年间，朝廷内外还以做一个“讲学大儒”为荣，但到嘉靖、万历之际，无论是嘉靖皇帝还是张居正，关于讲学的习尚，都十分警惕乃至于敌视。你一个人发表观念就算了，要命的是，你还广收弟子，“号召门徒，相互倡和”，越搞越大。更何况，你讲的东西，还不是正统的程朱理学，而是一套悍然宣称“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的新理论。

因而，在朝堂上言出法随的张居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然不能允许有这样一股思潮在坊间涌动。他曾经下令捕杀了心学的信徒何心隐，活人他能整死，死人就更不用说了。

张居正心里很分明，压制王阳明的位置，就能趁机杀一杀借讲学之机谈论朝政的习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杀鸡儆猴。

有张居正的阻挠，王阳明孔庙从祀一事当然推不动。这个问题直到张居正逝世，才重新迎来转机。

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提出，王阳明应该有资历从祀孔庙。万历皇帝觉得有理，令大臣们讨论此事的可行性。但大臣们的观念还是无法达成统一，依据《国榷》的统计，在上疏明白表白态度的大臣中，固然支持王阳明的人数曾经过半，但也不乏反对之声。而且，担任布置从祀的关键人物，礼部尚书沈鲤，对王阳明也颇有微词，不愿随意经过提案。

既然大家都站好了队，最后就轮到皇帝点头了。这一次，万历皇帝选择支持王阳明。

其实，万历皇帝对王阳明自己也一定就那么有那么大的兴味，但是，张居正曾经遭到清算，被树立为背面典型，那么，张居正曾经阻挠过的事情，当然就是好事，必须鼎力推进一番了。只需把张居正批倒，把张居正曾经作出的决议全部推翻，才干表示出皇帝对朝政的全面掌控，向全天下证明自己“乾纲专断”的才干。

皇帝定了调子，终于压服了一切反对之声，固然依旧有大臣念叨王阳明离经叛道，诽谤其学说，但已不再能对王阳明的位置构成影响。经过了无数口沫横飞的争议，王阳明死后五十五年，他终于被明朝官方招认，正式定型为“儒家先贤”之一，进入孔庙，与朱熹等理学大儒同列，一体从祀。

孔庙从祀，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王阳明官方位置的沉浮变动，多次变更，无不包含着种种政治上的考量。他的从祀提案，以至成为政治斗争中的一枚棋子，王阳明假如泉下有知，恐怕也要迫不得已地笑容了。

参考资料：

1.朱鸿林，王阳明从祀孔庙的史料问题，史学集刊， 2008年06期

2.房伟，文庙从祀制度考论，齐齐哈尔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0年

3.明神宗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