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修昔底德圈套”

陈季冰 资深媒体人

近期发作的一波三折的悲喜剧向人们激烈地传送了这样一个信号：即便美中两个大国之间目前尚未堕入全面对立和抵触，这种全面对立和抵触也日益迫近。

这令人想到了一个名词：修昔底德圈套。

恰恰，就在今年11月11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了100周年。法国举行了范围浩荡的留念活动，近来留念和深思一战的文章和书籍也陆续出版了不少。

一个世纪以来，在试图探求第一次世界大战究竟为什么会爆发这个问题时，简直一切历史学家都关注到了一个重要的心理要素：20世纪之初的欧洲，盛行着一种“战争不可避免”的宿命论观念。

学者们以为，这种宿命论观念促使当时的欧洲指导人普遍持有一种激进的态度，以至有不少人极力主张所谓“预防性战争”（即“以战止战”，“以小战阻止大战”），他们指导下的各国为了“终将到来的战争”纷繁做出“未雨绸缪”的准备，而这又直接加速了战争的爆发，加剧了战争的水平。

这一点很容易被现代读者所疏忽，所以我觉得特别有必要着重指出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严重经验之一恰恰在于：“战争不可避免”的观念能够成为招致战争的重要缘由。

事实上，这就是“修昔底德圈套”（Thucydides’s Trap）——一个近年来大热的名词。

一

历史上能否有人明白提出过“修昔底德圈套”这个概念？关于这个问题颇有争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概念往常之所以众所周知，是由于美国学者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的鼎力鼓吹。

艾利森是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贝尔福科学与国际事务中心的主任，也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开创院长。他是当代老资历的国际政治问题研讨专家，不只著作甚丰，还曾担任过美国助理国防部长，并为历届美国政府提供了数十年的咨询效劳。

2015年9月下旬，艾利森在著名的《大西洋月刊》发表题为《修昔底德圈套：美国和中国正在走向战争吗？》的文章，初次提出了这个一定要触动全世界神经的命题。他以为，随着中国实力的疾速提升，美国耐久以来具有的优势遭到了应战，这两个国度可能会掉入一个致命的圈套中，而这个圈套最先由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定义。

当年稍后一点，初次作为国度元首访问美国的习近平主席在与奥巴马总统会晤时援用了这个概念。当时他说，中美必须避免堕入修昔底德圈套。自那以后，“修昔底德圈套”便一跃而成为了全球媒体上经久不衰的头条话题。

在那篇论文的基础之上，两年后，艾利森出版专著《一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圈套吗？》（Destined for War： Ca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Escape Thucydides’s Trap？），进一步扩展了自己对这个主题的研讨，使得相关内容愈加宏阔、丰满，并且具有纵深感。这本书的中文翻译版上月曾经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依据艾利森自己的定义，“修昔底德圈套”指的是，当一个崛起国要挟取代现有守成国时，自然会呈现不可避免的紊乱。（第7页）

大约2500年前，古希腊世界发作过一场决议历史的战争，交兵的双方是当时希腊世界中最强大的两个城邦——雅典和斯巴达。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通常以为他是西方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学家）撰写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记载了这场著名战争。

这场战争打了30年，将古希腊文化的“黄金时期”带进了坟墓。战争招致了绚烂辉煌的雅典的消灭，而斯巴达固然以胜利而告终，但也在这场血战中被极大地削弱了。能够说，伯罗奔尼撒战争是一个分水岭和转机点，自此以后希腊文化便不可逆转地衰落了，至今也没有再恢复元气。

在当时，斯巴达是希腊世界里的既成霸主，而雅典则是一个疾速崛起的新兴权力。双方指导人其实都不希望发作战争，相反，他们都竭尽所能希望能够避免这样的悲剧发作。以至，当时的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二世与雅典民选指导人伯利克里之间私交也甚好。但是，这一切都没能阻止这场消灭性的战争。

修昔底德在自己的书中这样解释道：“使战争不可避免的真正缘由是雅典权力的增长以及因而而惹起的斯巴达的恐惧。”

艾利森在2000多年后总结指出，“（以为战争）不明智或不想要并不意味着不可能。战争仍旧会发作，即便指导人决计避开它们。其他的事情或行动减少了指导人的选择范围，迫使他们做出冒险发起战争的选择，而不是默许不可接受的替代计划……事情常常请求指导者在高风险和更高风险之间做出选择。一旦军事机器开启，误解、误判和纠缠可能会将抵触升级到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最初企图的水平。”（第220页）

在当时，除了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二世之外，简直没有任何人能够预见到这场战争具有多么大的消灭性；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战争会持续长达一代人的时间，双方都不具有决议性优势。

一个很重要的缘由在于，守成国的恐惧常常催生错误的认知，且会扩展风险；而崛起国的自信又会激起不真实际的希冀，同样也会鼓舞冒险。

在《一定一战》这本书里，艾利森异常明晰地阐明了两个名义看来相互矛盾的结论性观念。

首先，他十分坚决地以为，作为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国度，美国和中国之间绝非像一些人认定的那样，一定会有一战。事实上，历史上一切战争都不是不可避免的。依据艾利森对修昔底德的解读，他以至还以为，修昔底德自己也会赞同雅典和斯巴达之间本能够没有战争这一观念。（《前言》第3页）

但是，艾利森同时又十分忧虑地指出，就目前的形势演进来看，在未来几十年里，中美两国发作灾难性战争不只是可能的，而且很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目前所曾经认识和预见到的可能性更大。事实上，就以往的历史阅历而言，发作战争的可能性比不发作战争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修昔底德圈套在今天呈现出来的面相似乎比一战前夕愈加含糊和复杂：一方面，“一定一战”的古老咒语在理论和战略层面依然环绕不散；另一方面，在日常的理想生活中，绝大多数人又过于达观了，似乎战争已是一桩不可想象之事。但是，低估战争爆发的风险，反而会增加战争发作的风险。艾利森在书中多次特地强调，自己既不是达观主义者，也不是要鼓吹某种宿命论，但他想要提示全世界关注和认识到这一正在日益增长的风险……

毫无疑问，艾利森并非庸人自扰。

历史是理想的镜子。艾利森在哈佛大学指导了一个名为“修昔底德圈套”的学术研讨项目。该项目回想了过去500年的世界历史，找出了16个案例，都是一个新兴大国崛起并要挟取代现有守成大国位置的方式。他们的研讨发现，这16个案例中有12个案例以战争收尾，只需4个得以幸免。

二

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场人类历史上首个全球性的大范围现代战争，每个年代的留念和深思都会被贴上那个时期的鲜明标签。在我们的时期，当人们留念和深思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总解脱不了这样一个黑暗诱惑：将百年前英国与德国之间的关系同当代美中关系挂起钩来。

做这样的比较肯定是不精确的，或许也是不明智的，但却依旧会引发激烈的不安。由于我们不得不招认，假如撇开认识形态和价值立场的倾向，仅从“势”之消长的角度看，往常的中国与当时的德国，往常的美国与当时的英国，往常的中美关系与当时的英德关系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

艾利森在《一定一战》一书中提示读者，在当时，英国官方公开的主流话语是：“一个强大德国的正常动”对世界有益。英国的许多决策者也真诚地置信，应该为德国参与“智识和道德指导权”竞争而感到快乐，并且英国应该勇于“参与这场竞争”，而不是惧怕德国的崛起……

但是，英国人私自里却同时还在不停地嘀咕另一个问题：但假如德国的最终目的是“瓦解并取代大英帝国”呢？的确，英国人一再听到德国指导人对一切这类“推翻性阴谋”的坚决而愤恨的承认。而且，大部分英国人也同意，德国可能并没有“有认识地怀有”这样的阴谋。只是英国人依然觉得，自己无法信任德国的保障。历史教给英国人的一个最重要的经验是：德国可能会寻求“一种普遍的政治霸权和海上优势来要挟其邻国的独立，并最终要挟到英国的生存。”

最后，堕入恐惧和搅扰中的英国人得出了一个“理想主义”结论：德国的企图并不重要，它的实力才是至关重要的。德国不透明的展开政策随时可能转变成取得政治和海上主导权的庞大计划。即便德国在逐步积聚权益时并不是出于预先制定的取得主导权的计划，但是它最后取得位置自身也同样令人生畏。……因而，无论德国能否有认识地想要取代英国，英国都别无选择，只能英勇空中对德国的应战，并树立一支比扩张以后的德国海军还要强大的大英帝国海军。（第90-91页）

由此，英国和德国便堕入了一个教科书式的修昔底德圈套。

即便这样，英国在客观上依旧没有放弃避免战争的努力。温斯顿丘吉尔是一个强硬派，在1911年被任命为第一海军大臣。但他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也绝不认可“战争无法避免”的理论。相反，固然他尽其所能让英国作好应对战争爆发的准备，但他内心不时希望经过推迟“邪恶之日”的到来以最终消弭战争。不只丘吉尔，当时有不少英国精英人士达观地瞻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德国社会内部积极力气的展开壮大可能会改动它的崛起轨迹。例如，愈加战争、多元的“民主力气”可能逐步取代德国政府中顽固激进的容克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