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宋太祖立有“不杀士大夫”的“誓碑”,命后世嗣君必须遵照。此事因不见正史记载而使后人疑窦丛生。 不外,征诸历史,不杀士大夫基本还是契合宋代事实的。这一“祖宗家法”的确立,与宋初“兴文教,抑武事”的基本国策有关。它给宋朝的历史带来了什么呢? 在两宋之际的一些文人笔记中,如北宋后期叶梦得的《避暑漫抄》、南宋初王明清的《挥塵后录》,都提到过宋太祖曾立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宗家法”。 如:《避暑漫抄》来看看:
太祖登基后三年,秘密刻了一块碑,立在太庙后殿的夹室中,称之为“誓碑”,上有三行“誓词”, 1,“(后周)张氏子孙,有罪不得判刑,即便犯了谋反篡位之罪,也只能在牢狱中赐其自杀,不能上刑场正法,也不允许牵连其来属。”2.“不能杀为官的读书人(士大夫)及上书批判政治的人。”3.“子孙后代中有违犯以上暂词者,老天一定惩罚他。” (详参丁传靖辑《宋人轶事汇编》卷一)
此事在明清之际王夫之的《宋论》、顾炎武的《日知录》中也均有提及。但由于有关宋朝的正式史书中不记载此事,所以人们又常疑信参半。但不论能否确有其事,不杀士大夫,基本上还是契合宋代的事实。所谓基本契合,当然不能扫除某些个例。如宋太宗时,孟州文士张雨光因参与科举考试分歧格,恼羞成怒,在街上纵酒,并大骂朝廷,太宗愤然下令将其斩首,这便是一个惯例。 宋代的这个“祖宗家法”,其影响十分深远,因而值得一说。
有宋300余年,学问分子(文人士大夫)的位置之高,所受的待遇之优渥,为其他朝代所无法比肩。这一点可用15个字来概括,即: 文官多,官俸高,大臣傲,恩赐厚,责罚轻。与此相对,宋代武将的位置、权益和声名,却大受贬抑 。这特别反映在宋代统治者将文士视为治国的主要依托对象。 宋太祖赵匡胤曾多次强调: “宰相须用读书人。 ”以后有宋一代,上自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使,下到知州、知县,包含经略安抚使之类的武职,大多由科举出身的文士充任。宋仁宗时期的蔡襄,就曾这样概括宋廷的用人政策:
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钱谷之司,文士也;边防大帅,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郡,文士也。(《蔡忠惠集》卷十八) 反之, 武将因受猜忌而所握权益极端有限,若地道是个武人,则更会遭到小觑。所以连狄青、岳飞这样的名将,也常常要折节读书,留意斯文。 旧史家常以“重文轻武”来阐明宋代统治者的这一举措。此话并不尽然,由于这仅仅是一种名义现象。倘 若我们对宋初皇帝的施政背景及动机稍加剖析的话就不难发现,“重文轻武”,有些方面真实是出于“重武轻文”。
前面曾经说过,赵匡胤经过控制后周的军事力气而攫取天下。在黄袍加身、树立宋王朝以后,他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避免宋王朝继五代之后成为第六个短命王朝。 唐末、五代走马灯普通的政权转移,以及他自己坐拥天下的事实,使赵匡胤分明地看到,军权能够对政治起决议性的支配作用,异己的军事力气对皇位构成最大的要挟。 在他眼里,“武”太重要了,致使带有一种恐惧。于是,在赵匡胤即位的次年,就相继解除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统领禁军的兵权,让其出任中央节度使。又做兵制变革,中央兵权收归各州,节度使成为无权的虚衔。
从公元963年起, 赵匡胤开端用文臣来管理州事 。当时,后周拥兵割据的异姓王和带相印的大藩仍有数十人。赵匡胤或托故把他们调迁,或遥领他职,或在他们死后不再使子孙袭职,同时逐步任命新的文臣来替代旧的武将 。统一后,太宗赵光义继续以文臣换充武将,并应用内臣即宦官领兵或充监军,以挟制将帅。 987年,太宗又正式下诏:“文臣中有武略知兵者,许换秩(秩:官吏的职位、品级)。” 有两件事情,颇能反映文臣在赵匡胤心目中的重量:
一次赵匡胤宴请翰林学士。后周旧臣王著,因怀念周世宗,借酒喧哗,声泪俱下,殷殷旧情,流露无遗。赵匡胤也不见怪他,让人扶他回去。第二天,有人想做文章以表示自己的忠心,提出要处置王著。赵匡胤却轻描淡写地说:“ 这家伙是个酒徒,周世宗在时我就了解他。更何况一个书生哭周世宗,又能做些什么呢?” 又一次,赵匡胤到宰相赵普家, 恰逢吴越王钱俶派人给赵普送来礼物-“海物”十瓶。赵匡胤令人翻开,见瓶中所盛全为瓜子金。赵普惶恐不已,拼命解释。 赵匡胤笑着说: “收下吧,不要紧。他(钱俶)以为国度大事都由你这个书生管得呢。 ”
不难看出,在赵匡胤的政治天平上,文人是无足轻重的,他们属于易于控制和驾驭的应用对象,决不如武将那么重要。几个书生岂能掀起大浪?几个文士焉能毁我江山?所以,赵匡胤曾吐露真言: 我往常用儒臣百余人分治大藩,纵使他们都去贪污行贿,其危害也抵不上一个武将。 这就点明了他大量起用文官的缘由, 主要是着眼于文官对政权稳定的要挟。较之武将百不迭一。 而其弟赵光义,则也可谓深谙其兄长的良苦用心。 宋太祖、宋太宗兄弟固然是行伍出身,但都明白 “以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天下 ”的古训,如宋太宗就曾说过 “王者虽以武功克敌,终须以文德致治 ”的话。
太祖建国后,为了顺应形势的变更和展开, 很快由一介武夫变为“性好艺文”的尊儒重文之君 ,而太宗更被称誉为“锐意文史”。后来,真宗又“ 道遵先志,肇振斯文 ”。于是,宋廷蔚然以文化成天下。 为普遍吸收文人参政,宋代统治者在建国后不久,即着手完善科举制度。 科举制度自隋唐至五代,已逐步成为选拔官吏的主要途径。 不外五代时期由于战乱频仍,政局骚动不定,所以虽开科不少,却取士未几,一些有识之士常常不乐于仕途而隐居山林。 所以,北宋建国之初,仍有不少士人对赵宋政权持张望态度。
宋太祖初年,取士较严,最初几科,每科取进士仅十人上下。开宝三年(970年),参与科举考试的人数大增,录取之后, 赵匡胤又令礼部择取连考十五场不中的106人,作为“特恩”,特赐本科出身。 以后考试多次不中的,也可特赐,称为“特奏名”。 这一为笼络学问分子而以皇帝特恩名义加以录取的措施,系宋代科举制度中的新举措。 开宝五年(972年), 赵匡胤又突破常例,在讲武殿召见科举合格举人,然后下诏放榜,以示注重。 次年,进士考试下第者控诉考官取士徇情,赵匡胤召见下第和及第者若干人,重新考试,亲身阅卷。此乃“殿试”,曾为唐代武则天偶尔实行。自973年,“殿试”遂成为定制,进士及第都要经过皇帝亲身考选 。宋太宗时,殿试后,还要在殿前“唱名”,由皇帝“赐及第”。这样一来,皇帝直接控制了取士、用人的大权。
太宗继太祖之后进一步扩展取士名额。以安定兴国二年(977年)正月赵光义即位后的第一次贡举为例,共得进士吕蒙正以下109人;诸科207人,并赐及第;连考十五次不中者184人,并赐出身;“九经”7人不中格,太宗“怜其老”,特赐同“三传”出身。 诸科,是北宋贡举科目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传、三礼、学究、明法等科的统称。 位置次于进士科。应举经礼部试和殿试合格者,分本科及第、出身和同出身三等。以上共计507人。 以后一科进士可多达三四百人,诸科多达七八百人。基于此,宋朝的官僚队伍彻底改动了武人占优势的状况。对安定兴国二年正月那次贡举,宰相薛居正等人曾提出 “取人太多,用人太骤”,表示反对。但赵光义“方欲兴文教,抑武事,弗听”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八,安定兴国二年正月丙寅)。
北宋还创建了“糊名”“誊录”等法,为完善科举制度起了积极作用。 早先,考生的试卷上写明姓名、籍贯,考官能够看到,作弊也就十分方便。太宗淳化三年(992年),有人上疏央求在殿试时 “糊名考校,以革其弊” 。此法推行后,效果很好。真宗、仁宗时,又将糊名考试法推行到省试、州试。 为了免除考官辨认考生字迹和拆换卷首等弊病,糊名之后,又创誉录试卷法 ,即先派人将考生试卷誊抄一遍,然后将誊抄卷交考官评定。 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置誊录院,专管此事。如此,考试制度日臻完善。
宋初几十年间,科举制度显现出很强的优越性,史称:“ 时取才唯进士、诸科最广,名卿钜公,皆由此选。” (《宋史·选举志》)科举制度为宋廷选拔、收罗了大量优秀人才,也有助于稳定中央集权。 王夫之说:“夫宋祖受十分之命,而终以一统天下,底于 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是的,宋初皇帝对武将十分恐惧,所以要重用文臣,但并不等于说他们对文臣就特别放心了。 重用文臣,无非是由于“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文臣固然较武将的要挟百不迭一,但整个国度机器的细致运转,究竟控制在这些人手中,所以恐惧感自但是然也就会产生了。宋太宗曾经有过一段“名言”: 国度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外边事,皆可预防。唯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常须谨此。(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二)
“ 奸邪”的人脸上并没有写字(即“无状”),这是最可怕的, 所以帝王一定要在这方面用心。而宋太宗这里所指的“奸邪”,与其说是那些指导“民变”“兵变”的暴动首领(如宋初王小波、李顺之类,过去常有这种误解), 倒不如说是指那些担任国度机器运转,执行制度、政策的政府官吏。 于是,为了防备文臣,一系列的措施便应运而生了。 首先要分散文臣之首宰相的权益,于是设立了枢密使以管理军事,设立三司使以管理财政,让原来“事无不统”的宰相只担任日常的行政事务; 再分别设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和三司副使作为上述三者的“副贰”。这样,不只抵达了部门间的相互牵制,也抵达正副职间的相互约束。中央上也不例外,州郡长官由皇帝直接任免、派遣,称为“知州”;
又特地派监视官员“通判”到中央上去,监视知州的行动并直接向皇帝汇报状况,州内一切政令须经通判签字前方能生效。 不外,话又说回来,宋代皇帝固然对文臣存有戒心,可鉴于文臣潜在的危害性相对较小,况且在制度层面上,又已对这种危害做了紧密的防备, 所以为了赢得士人的支持、效忠,也为了复兴文教,他们又给文臣以比较多的特权 。宋代文人得到了比其他各朝多得多的优礼,所受限制也宽松得多。 从总体上看,宋代文人着实生活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中。 这突出地反映在以下两方面: 1.文人敢议政,更敢犯颜直谏,而统治者只需以为对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危害,也就持宽容的态度。 这一点在中国历史上是很稀有的。苏东坡曾指出:
综观史书,从秦汉不时到五代,由于批判过皇帝或时政而死的人,不下数百人。但自太祖登基(建隆)以来,没给一个提意见的人治过罪。即便稍有指责,马上又运用以至升职。允许言官们“风闻言事”,使他们目无官长;为了表示自己,他们就不问尊卑;批判皇帝,皇帝也得听听;批判政府,那宰相们就像立功似的 。(参见《苏轼文集》卷十《上神宗皇帝书》) 这里无妨先以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为例来看看。据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中记载:苏辙在宋仁宗嘉祐年间的“举贤良对策”中,公开批判仁宗贪图酒色,不理朝政:“ 闻之道路,陛下宫中贵姬,至以数十,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考官以为苏辙道听途说,大胆妄言,欲免除之。
宋仁宗不许他们这么做,说:“ 朕设制科(正常科举考试外的特科),本求敢言之事。辙小官,敢如此极言,特与科名,仍令史官编录。” 再好比“天姿英拔”敢作敢为的宋神宗,他支持王安石变法,遭到许多元老重臣的激烈反对,文彦博更直言不讳地说,皇帝是 “与士大夫治天下”( 语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二一), 即天下不是你皇帝一个人的,而是与士大夫共同管理的,他们有权说话。 宋神宗因攻西夏失利,要杀一个漕运官,宰相蔡确站出来反对,说 “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 ,拒绝执行;神宗没措施,只能改为将此人脸上刺字后发配,门下侍郎章惇又表示反对,“ 士可杀不可辱 ”,神宗大怒道:“快意事便做不得一件!”章毫不示弱地答道:“如此快意,不做得也好!”(事见《蓼花洲闻录》)
后世许多人以为,宋神宗时苏东坡因“乌台诗案”简直被杀,其实那只是苏东坡入狱时自己的一种担忧,事实上他不只没有生命风险,连刺配之议也没有。当时刘安世就说过,要救苏东坡,“ 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 ”一句话就够了(见《元城语录》)。 正由于宋代行动氛围的宽松,不只在朝任官的士大夫敢说话,轮作为准备官员的太学生,也多敢直言不讳地针砭朝政、品评大臣、扬清激浊。 致使有人将太学戏称为“ 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 (《鹤林玉露》),意即太学好像“有头发的和尚庙,没有官的监察院”。
2.文臣即便犯了“罪”,最重的处分也不外是贬到“远恶州军”去,即下放到偏僻的蛮荒之地。 他们无掉脑袋之虞,一旦罹“祸”,还可等候机遇,东山再起。我们就以上面讲到的蔡确为例来说吧: 宋哲宗元祐年间,高太后垂帘听政,作为王安石“新党”的蔡确失势,作了一首《车盖亭诗》,用武则天代唐来影射高太后垂帘,这在当时说来是犯了“逆悖”的大罪。但对其“逆悖”的处分,只是“贬英州别驾,新州安置”而已。实践上,当时以司马光为代表的“旧党”上台,蔡确的外贬也只是时间问题。即便这么轻的处分,居然也构成朝廷上下一片哗然之声,以至连蔡确的政敌、“旧党”中的范纯仁、苏东坡等,也以为处分过重。
清代的赵翼在其《廿二史札记》中十分诧异地说:“ 若论(蔡)确设心之奸险,措辞之凶悖,虽诛戮尚缺乏蔽辜,仅从远窜,已属宽典。乃当时万口同声,以为太过,即号为正人君子者,亦出死力救之。 ”赵翼生活在“文字狱”盛行、杀读书人如割草的清朝乾隆年间,难怪要发出以上的惊叹。 其实,在宋代,士大夫对最高统治者公开批判几句,是并不稀罕的,前面提到的苏辙是个例证。像文彦博、蔡确、章惇讲的话,也不鲜见。赵普早就对宋太祖说过: “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四);苏东坡也说过:“ 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 ”(《御试制策》)这并不是宋朝的士大夫胆子特别大,而完整是宋朝的“祖宗家法”给士大夫提供了保障。
我们无妨与明、清两代作一比较:明朝的海瑞是一个铁骨铮铮、敢说真话的忠臣,在他抬着棺材进宫向嘉靖皇帝进谏时,也只能说这样的话:“ 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顾其家者 。”结果是海瑞下大狱、判极刑,幸而嘉靖忽然暴毙,海瑞才免去一死。 清朝的洪亮吉也是一个敢讲话的士大夫,他在乾隆逝世后嘉庆帝亲政、下诏“求直言极谏之士”的前提下,上疏讲了一些时政之弊,并提出矫正措施。 结果被判“斩立决”,后来总算嘉庆“开恩”,把他发配到新疆伊犁,以后遇大赦回家,也是终身不得再做官。两相对比,其间差别,何啻天壤!
为了吸收和笼络人才,宋廷向文人学子敞开了科举这条进身的阳光大道。宋朝科举考试录取的名额不只多,而且不重谱牒,不重乡贯,不重门第身份,以至有意发明条件,让孤寒之家的子弟脱颖而出。宋代统治者还常常令中央官引荐人才,或亲身物色俊彦之士。被引荐、选中者,都是既有才干又以“文章”“文学”知名的学行兼优的读书人。
一旦进士及第,普通都授予高官,并赐予优厚的待遇。 仍以安定兴国二年那次贡举为例,本科中试者,都先赐予绿袍靴笏,又在开宝寺举行浩荡的宴会,太宗还为此赋诗以表祝贺。第一、第二等进士及中“九经”科者,授将作监臣、大理评事(将作监,官署名,宋初掌祠祀,供省牲牌、镇石、炷香、盥手、焚版币等事;大理寺,官署名,担任处置各地奏报的案件),通判各州;同出身进士及诸科(“九经”科之外)中试者,送吏部免选,委以各职。赴任动身时,每人赐办装费20万。史称如此恩宠,史无前例。
至于做官以后,士大夫享用的待遇之高,也是历朝所没有的,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曾特地提到宋代的“制禄之厚”“词禄之制”“恩荫之滥”和“恩赏之厚”,真所谓“恩逮于百官者,唯恐其缺乏”。别的不提,就拿宋朝只拿工资而不需干活的“寄禄官”来说吧,朝廷的文武百官中竟占了百分之七十还要多一点,如什么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州刺史等等,都是只领俸禄,不干实事的。 与优礼读书人的政策联络在一同的,是作为“国学”的儒学,遭到了宋代统治者的高度注重,孔子和儒学的位置在宋朝得到了很大的进步。
太祖赵匡胤一登上皇位,就去国子监祭奠孔子。建隆二年(961年),太祖下令参与贡举的士人须到国子监谒孔子,并著为定例,永远执行。次年,又下令用一品礼祭孔子。为惩处孔子和儒学,孔子第三十四代孙孔宜虽进士不第,仍赐官为曲阜主簿,以后又屡加升迁。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真宗到泰山封禅后,亲身到曲阜孔庙行礼,拜见孔子坟墓,追封孔子为“元圣文宣王”;又命翰林学士晁迥祭奠孔子父母。次年,又追封孔子弟子七十二人,令中书、门下、两制、馆阁分撰“赞”文。他亲撰《文宣王赞》, 赞颂孔子为“人伦之表”,儒学是“帝道之纲”。又自撰《崇儒术论》,以为儒术的污隆,关乎国度的兴亡。此文被刻在石碑上,立于国子监。
既然鼎力倡导儒学,也就必定要优礼儒士,特别是对那些有一定名望的儒臣、学官,愈加以特别的尊崇。如淳化五年(994年)太宗至国子监,赐直讲孙爽五品服。当孙奭讲《尚书》至“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意为:不服从古人的教导,而能使事业兴隆长存,是我傅说从未听到过的)。太宗大受感动,又赐束帛 。在名儒张洎赴翰林任职时,太宗曾对近臣说:“学士之职,清切贵重,非他官可比,朕常恨不得为之。”正是有这样一种尊重,才会对文人学士倍加礼遇。 在宋初“兴文教”的政策背景下,宋代的文化蓬勃展开,在哲学、文学、史学、科技、艺术、宗教、教育、出版等各个范畴,都表示出极大的发明力,留下了光辉绚烂的业绩。
宋太祖赵匡胤的“重文轻武”,相当水平上是出于“重武轻文”。但是,由“重武轻文”引出的文人治国,又确立了两宋300多年防备武臣的“祖宗家法”。 有学者指出,南宋初年的宋高宗之所以会自毁长城,杀害岳飞,除了其他一些缘由之外, 很重要的一点是遵照这一“家法”,这虽是一家之言,却很有压服力。 宋太祖的本意虽非真正注重读书人,但重用文人却是一个事实 。再经过太宗、真宗、仁宗几朝的“右文抑武”之后,武人的形象真正地跌落下去了。这 一点折射到当时人们的观念上,就真的构成了“重文轻武”的价值取向。 “重文轻武”从一种施政措施,变成了普遍的社会认识,使得“尚文”的肉体在中华民族的性格中大大强化了。
假如把宋代的“重文轻武”置放到一个更为宽广的历史背景中剖析,我们能够看到,中国社会风习在唐宋之际有一个严重的转变,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和价值观念,在封建社会从前期走向后期的当口,有一个严重的转变。 简言之,就是从“尚武”变为“尚文”。 唐代社会,因循的是北朝魏、齐、周及隋朝之风习。当时,少数民族的遗裔遍布于我国的北方和中原地域;再者, 唐代与西域的交往频繁,胡商的贸易,“色目”的入仕,使得当时的中国人具有一种中西混合的性格。 那时的人们,大多崇尚粗暴雄豪,无畏无惧,尚武而轻文。哪怕是文人,也多感染这种气息,就以唐诗来举例,大量的唐代诗歌记载了当时“尚武”的风习,如杨炯表示: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王维说: 忘身辞凤厥,报国取龙庭。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 李贺吟叹: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连具有较多儒家正统认识的杜甫,也在诗中发出慨叹: 男儿应斗死,勇士耻为儒 。
整个社会氛围洋溢着英雄主义和尚武肉体,致使文人习武知兵,出入边塞,成为很平常的事。如李白自表其阅历曰: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表示出一副好勇斗狠的气度。而雄壮豪迈的边塞诗,遂成为唐诗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到了宋代,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宋仁宗时的田况,在其所著的《儒林公议》中引尹洙语曰: 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迭矣。
当时,在世人的眼里,考中状元的话,比一位领兵几十万的大将,打了大胜仗,收复了失地,然后凯旋还要光彩得多。 如名将狄青, 他以卓著的战功而成为宋仁宗时期的最高军事长官-枢密使,但由于他是行伍出身,却遭到文臣们的嘲讽和排斥。 他的名望与身份,也大大低于当时与他平级的枢密使韩琦。韩琦以进士出身任武职,看不起军人,说什么:“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对此,狄青心里也十分分明,他对他人说过:“ 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普通,我少一进士及第耳! ”(《宋人轶事汇编》卷七引《默记》)后来,范仲淹教他读《春秋》,并劝诫他:“ 为将不知古今,有勇无谋耳! ”(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八)
就是如范仲淹这样对武事十分注重、被人誉为“儒将”的人,其价值取向也难以脱离时期背景。当他在庆历年间任陕西招讨副使、担任与西夏作战时,后来成为理学巨匠的张载去谒见他。张载当时年仅二十来岁, 喜欢谈兵,以至想自己汇合一帮人去收复被辽国占领的失地。他见到范仲淹,陈说了关于用兵的谋略和计划。 范仲淹却对他说:“ 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 ”引导张载去读儒家的经典《中庸》。可能是范仲淹认 为张载的才干更合适于研讨哲学,所以才会这么劝导他,但其劝说中隐含的价值取向还是很明显的。
统治者的有意倡导,使人们的价值观念发作了严重的变更,苏辙曾总结过这一变更的缘由: 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群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栾城集》卷二十一) 经过读书、科举邀取位置、名望、财富,成为一条捷径和正途,惹得“ 人人皆有觊觎之心,不忍自弃于盗贼奸宄”( 《燕翼诒谋录》卷一)。普通庶民虽经常要为国度提供兵源,但他们仍深信“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的俗谚。
中国古代的那些“劝学文”“劝学诗”,就是从宋代开端多了起来:“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鸣惊人天下知” ..···那两句以后不知被多少腐儒牢记不忘的座右铭: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 也就是在这时应运而生的。 唐代诗歌表示的社会氛围,到宋代时简直荡然无存了。 盼望树立军功的志向,变成了“唯有读书高”;“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审美意境,变成了“将军青丝征夫泪”。
同样是描画戎马生活主题的边塞诗,我们曾经很难见到诸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取而代之的却是“浊酒一杯家万里”“羌管悠悠霜满地”。这能够说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时期肉体已不在马上了。 宋人价值观念的庞大变更,再加之南宋的天文环境、区域文化等要素,如诗人们唱的: “东南妩媚,雌了男儿” ,也是从宋代开端,白面书生开端成为中国男性的一种典型形象。往常人们普通以为, 汉民族的性格温文漂亮,沉潜内向,好静不好动,好文不好武。这样的民族性格和文化心理,固然是历史沉淀而成的,但其定型,应该说主要是从宋代开端的。
上述中国人尚文而轻武的习性,在宋王朝消亡后不久,即为一位来自西方的旅游家所留意,并联络宋之亡国做了一番评论。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这样写道: ·····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绝非勇武的斗士。.....·(他们的)领地原本是很强固的,一切的城池都围着很深的护城河,河宽在强弩的射程之外。因而, 设若此处的人们为赳赳武夫,这个国度原是不会沦陷的。 但偏巧他们不善征战,才落得国破家亡。 马可·波罗看到的,当然只是一些表象, 历史的因果关系也远不像他了解的那样简单,但无可承认,宋之亡国,与宋代军队(或者说国民)的素质、状况,的确存在着一定的关系。
往常,顺着马可·波罗翻开的话题,我们对宋代“右文抑武”如何影响了宋代的国运,加重其积贫积弱的病状,再做一些调查。 不外,似乎有必要先做一点阐明,以消弭一个可能产生的误解: 宋代统治者抑武,并不是说他们不希望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恰恰相反,研讨显现, 有宋一代军队关于朝廷的重要性日积月累,其人员不时增加,其配备也在持续地改进。 宋太祖开宝年间,全国总兵员为37.8万;到接近1000年的时分,已增至90万; 而到1041年以后,更达125.9万。除了陆军之外,南宋又树立了水师,以防卫海岸线与长江沿岸诸城市。1130年,水师的总编制为11支舰队,3000名水兵;1174年,增至15支舰队,21000名水兵;而到1237年,已达22支舰队,52000名水兵。
陆军由步兵和骑兵两部分组成,身着皮制或金属制的铠甲。各种型号的弩炮有16种之多,它们由数十或数百人支配,用以抛掷石块、金属块、毒弹和炸弹。火炮越来越多地得到运用,并被配备在战舰上。 宋代抑武招致国势疲弱,最关键的缘由其实是猜忌武将,改动和调整了对军队的控制方式, 削弱了军队的战役力。因而,不论有多少兵力,也难以发挥应有的能力。赵匡胤即位后,鼎力整理、充实了禁军。经太祖、太宗两朝的兵制变革,虽说消弭了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的积弊,但是事情却又走向了它的背面:它使宋朝军队的战役力大打折扣, 就如时人所说的“以屡易之将,驭不练之士,故战必致败”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八)。
宋代的兵力绝不算少,配备也不能说差,可军队的战役力并不一定与之成正比 。由于种种缘由, 宋代的大量军队非但没有振扬国威、军威,反而成了“冗兵”。“冗兵”进一步使国势不振。 赵匡胤曾以为,养兵有利于统治。他说,荒年人民造反,军队不会叛变;丰年军队叛变,人民不会造反(见晁说之《嵩山文集》卷一)。这是想用军队镇压人民对立,同时又避免士兵和人民分离起来共同造反。于是,一遇到荒年,宋廷便会大量招兵。强壮的做禁军,分歧格的做中央的厢兵。结果兵越来越多,养兵的费用越来越高,而人民的担负也越来越重。壮劳力大量分开乡村,致使消费旷费,又加剧了社会矛盾。
与抑武一样,右文的国策也出其不意地招致了加重国度“积贫”的结果。 宋廷大量取士、大量封官,构成庞大的名实分别、叠床架屋的官制系统,滥官充溢; 又给予官僚以优厚的俸禄,而且,“禄制之外,时有恩赏”。 而给予官僚的俸禄、恩赏来自何处?那当然是从庶民身上聚敛的。 为了稳定统治,宋王朝大量吸收士人进入政权;而日益收缩的官僚系统,又极大地耗费了国力,影响其长治久安。终于,它堕入了一个不能自拔的怪圈。 以后女真族灭北宋,迨及南宋,更是积弱到不可振作的地步,多数时间受胁于金,最后覆亡于元。关于细致的状况,我们下面再讨论。
总之,在中国历史上,宋代武运、国势的萎弱与文化上的昌明、兴隆,适成对照,貌似不调和地并存于一体。宋史的这一特性,与宋初确立的、并为以后各位嗣君“奉为家法,视为故事”的右文抑武国策,的确有着密切的关系。 最后还需一提的是,有宋300余年优礼士大夫。士大夫在战争中固然作用不大,但其对赵宋王朝的忠心,还是随处可见的。 就拿形势远比北宋危殆的南宋来说:南宋以半壁江山与金、元对峙了150多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支撑最久的南方王朝。
13世纪,当蒙古铁骑如狂风骤雨般席卷亚欧大陆时,欧洲人曾惊呼其为“上帝的鞭子”。这是汉、唐乃至后来的明、清都没有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外族入侵 ,但只需在进攻南宋时,蒙古人才遇到了其征战史上最耐久而猛烈的抵御。 从公元1235年元军第一次攻宋,到1279年广东崖山之战宋室最终消亡,战事持续了40多年,蒙哥大汗自己也在1259年战死于合州钓鱼城下。 元军1267年冬围攻襄阳,直到1273年才攻陷,南宋军民顽强据守之久,创古代守城战的纪录。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赞扬道:“ 靖康之变,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临难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节相望。 ”我们看到:白麓洞、岳麓等书院年轻而文弱的书生们,纷繁投笔从戎;理学传人、状元宰相文天祥不屈不挠,至死无悔;进士出身的陆秀夫,在崖山之战中坚持到最后,背负宋幼帝毅然蹈海····· 以他们为代表的宋代士大夫,究竟以寸土血战、身殉宋室的壮烈行动,回报了宋王朝“三百年待士大夫不薄”(《宋史·理宗谢皇后传》中谢后语)的优礼,也为两宋的文官政治,写完了并不灰暗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