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托尔斯泰作品中对土地对人民那种深沉的爱是哪里来的？他怎样样挣脱贵族与农奴之间截然分明的沟谷深壑，并最终在暮年丢弃一切离家出走？他对世俗生活人心、人情的体察入微，以及对肉体生活的极度推崇是怎样融合的？他这个人，他的行事方式，他共同而悲怆的生命收煞……似乎都被深化的宗教认识指引着，走向完整彻底的自我牺牲。 分离着托翁的自传体回想系列及高加索战事系列，去重读《战争与战争》，在那一个庞大的“人物方阵”里，我看见真正的主角其实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他的终身就是一部精彩的长篇。他以至以82岁高龄的出走与死亡，为这部长篇写下令人悲伤与深思的高潮。 他的小说，不是让人去读繁华的。他也无意去卖弄与炫耀言语或者构思方面的技巧。他的作品里面有深化的社会问题，他化身为某一个角色，去深化的剖析和思索。 有时分，我感到。他的写作，是由于他深知自己“重担在肩。” 所以，我们，读者，只能以严肃的、不带一点严肃的态度去阅读他。 接下来，我将自己的阅读随感，以随读随记的方式，按次第原汁原味录写于此。
第一卷第一部 以四大家族为主的人物群像全部出场了。虽是群像，却非平面化的素描，个个都是雕塑，有活生生的平面感。 最具亲和力的家族是衰落贵族罗斯托夫伯爵家族，他们仁慈喜乐，有爱意融融的家风，是难得的安享天伦之乐的田园贵族。 最个性鲜明的家族是老派贵族保尔康斯基公爵家族，严谨呆板，又正派爱国，受人敬畏，是严肃又不乏温情的家庭。 最乏味恶心的家族是华西里公爵家族，老公爵虚伪狡猾、工于心计，两个小公爵一个是做作猥琐的蠢货，一个是挥金如土的浪子，即便公爵小姐是彼得堡社交界最出众的美人，也不外是头脑空白的布偶玩具。 最多金的权贵家族是别祖霍夫伯爵家族，只是老伯爵并未真正出场，他的形象是在贵族妇女的说长道短中，与临死之际盘绕着家产继承的各种嘴脸的烘托中丰满起来的。接下来的真正主角，是无心无意间继承了全部家产的私生子皮埃尔。 这样的大局面，需求壮健的笔力、心力支撑，任何一处的虚弱气短都会让某个群像中的个人短了肉体。但托翁是个强壮的人。 第一卷第二部 紊乱。或许紊乱才是战争的实质。 战争是怎样开端的？没有交兵前乌云压顶的肃静，没有杂乱无章的准备与等候，就是忽然呈现的呼啸声迫近，砰的一声，炮弹落下来，就像顽皮的小孩在蚂蚁窝里投进一根树枝一样，一种紊乱被另一种突破，军官与士兵奔驰起来……全凭着义务感与本能，再加点荣誉感——投入战役。 原来这才是战争。觉得自己遭到了战争影视剧的蒙蔽与玩弄。没有号角齐鸣后的蜂拥而至的冲锋，没有指挥官抽离于炮火混战之上的明晰的命令，没有划一有序的行军…… 战争铺开来，一个团，一个营，一个连，都在沙盘中的某一隅，不知道战局走向，不了解敌我双方……可能，某一隅的连队已与敌军血战，另一隅的战友还在扎营、烤火、擦枪、解开绑腿。可能战争终了后，不，很多士兵不知道开端也不知道终了，有的伤兵以为我方败的很惨，有的班排以为取得了严重胜利……在一定时段内，指挥官也处于茫然中，他并不知道他指挥的队伍究竟在击退敌人还是被敌军击溃…… 一场惨烈的激战，最终是由于一个被指挥官与掩护部队遗忘的炮兵连与紊乱中的步兵团中的一个小小基莫兴步兵连拼死挽救下来的。大部队撤离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继续战役。那个衰弱矮小的炮兵连长土申，快活的鼓舞着那架被他称为老姑娘马特维夫娜的大炮……他还赞扬的注视着他心目中的美男子酒鬼炮手……他们拼了命，可是，他们还被指挥官指责。谁会招认，一个衰弱的小连长在这场紊乱中无足轻重的作用呢？ 影视剧中的战争，再惨烈，也会有几个或大或小的令人痛快的高潮。可真正的战争，这样破碎，这样难堪，这样紊乱，这样平凡。哪里有义盖云天的英雄，人性在每个“人”身上完好展示。他们是军人，更是“人”，所以会脆弱，会恐惧，会使性子斗气…… 他们是“人”。托翁呈现的，是“人”。 第一卷第三部 第一卷的第一部在描叙战争，第二部呈现战争，第三部则是战争与战争的合奏。 一边是华西里公爵在皮埃尔继承全部家产与爵位一跃成为俄罗斯最年轻的首贵之后，抓住皮埃尔在上流社会中尚且涉足不深的机遇，成为能够左右皮埃尔的“引导人”，并设套让皮埃尔一步步跌入与华西里公爵小姐海伦的婚姻圈套。一边是华西里公爵带着严肃好色的浪子阿纳托里前往保尔康斯基公爵庄园求婚，企图迎娶“有钱”、“有身份”（这很重要），但仁慈、不美观（这不重要）的玛丽雅小姐…… 另一边，是战场上，几个年轻人在对前程、荣誉的追逐中长大。安德烈是主线，以他之眼，他之思索，他之重伤被俘，他躺在血染沙场上对高邈天空与流云的注视，他在死亡边沿与拿破仑两次对视，他的心灵发作了变更——从前对荣誉的追逐、对英雄的崇拜变得微缺乏道，真正心爱与留恋的该是什么呢？ 而这场战争，奥斯特里茨大会战，在荒唐的紊乱中惨败了。可是，那些士兵，那些对高层的对立掣肘、迫不得已的服从、盲目的狂妄、对敌情完整判别错误……完整一无所知的士兵，依然在战场上以血肉之躯拼杀。其实，战争尚未打响他们就曾经失败了。这一点，只需他们的对手拿破仑分明。而他们，就像是数万无知无畏的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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