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华：《了凡四训》中的为善与善为

《了凡四训》是明朝的袁了凡先生，分离自己亲身阅历和终身学养，为了教育自己的子孙而作的家训。文章篇幅短小，但是寓理深化，兼融儒释道三家思想和真善美中华文化，经过“立命之学”“矫正之法”“积善之方”“谦德之效”四章，论证“种瓜得瓜”“善有恶报”“积极进取”“有愿皆成”之理。本为训子书，渐为劝世宝典。数百年历久不衰，时至今日，依旧是喜闻乐见、滋育身心的杰作。

知行合一：矫正之法

“知是行的主见，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是袁了凡终身行动的准绳。《了凡四训》，特别是“矫正之法”，集中表示着知与行的正向交互。

知过为先。“未论行善，先须矫正。”“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过”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觉。“心”为知之源，因而，“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

矫正先改心。“过由心造，亦由心改。”了凡为此开出处方：“第一要发耻心”“第二要发畏心”“第三须发勇心”。这贴“三心”药，与孔子的“知耻近乎勇”，与孟子的“四端”说，一脉相承，特别发人深省。

矫正须明理。何以为“过”?了凡声明：“善矫正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

有心有行，矫正不难。了凡作如下推导：“具是三心(耻心、畏心、勇心)，则有过斯改，如春水遇日，何患不消乎?”“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此精一之真传也。”对矫正方规律作如下指导：“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时间不同，效验亦异。”“大抵最上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算。”事上改，理上改，心上改，循序渐进，或多管齐下，都不失为矫正战略，可行并力行，奏效。

为善与善为：积善之方

积善，可谓了凡修身功课，也是其济世、劝世良方。“积善之方”经过正反事例罗列，劝诫世人“善不积缺乏以成名，恶不积缺乏以灭身”;同时进一步剖析“为善当善为”。

了凡的学说之所以深化人心，在于“劝”(倡导)与“说”(析理)辩证分离。好意不做好事，结果适得其反，问题就出在稀里懵懂，不辨“真假、端曲、阴阳、是非、偏正、半满、大小、难易”。由此，了凡强调：“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空费苦心，无益也。”这样的苏醒，难能可贵。

关于真假。“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为善不可“伪”啊。

关于是非。“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为善不在方式而在“实质正义”。

关于半满。“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故“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惠不在大，要义在“舍”，“内以破吾之悭，外以济人之急”。于此，了凡苦口婆心，再次为“积善之方”开示良方：“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者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一切无不舍者。”何谓舍得?舍而有得(德)也。

了凡终身，善事数不胜数。为宝坻全县庶民请命减赋一事，便功德无量，“善心真切，一行可当万善”。他所设计的“功过格”，烦琐易行，为纯化社会习尚起到了莫大的“教具”功用，深受推崇。《袁了凡传》云：“了凡既殁百有余年，而功过格盛传于世。世之欲善者，虑无不知效法了凡。”当然，那仅是学点皮毛，为善基本还得从心做起。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立命之学、谦德之效

了凡特殊。特殊在其守凡不妄为，又超凡脱俗大有作为。

37岁遇云谷禅师前，袁了凡完整被锁定在家乡孔老先生算定的“命数”中。迷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因而，“澹然无求”，“原来只是凡夫”。

醍醐灌顶，一句“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让袁了凡人生积极反转。“立命之学”一章，作者大量引述云谷禅师当年教导，借禅师之口指点人生，传授谬误。

“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容纳)，务要和爱，务要惜肉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往常日生。”作者由是“知非”，人生从此“痛刷”一新。这段阅历，对作者是一次涅槃，对读者是思想洗礼。晚清曾国藩受此影响而更名号为“涤生”。

铭心感悟，记载于兹：“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从此然后，整天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听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现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简直洗心革面，无疑开创渎天地。于是，自勉自律，善行三千，又三千，又“一万”(心愿修得“合县减粮，万民受福”)。求福为己，行善利人，何乐而不为?

“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防御)己之邪。”“务要日日知非，日日矫正。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最后，了凡以切身体验劝诫世人：“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搁终身。”立命之学，泣血相告。

“满招损，谦受益。”“谦德之效”一章，多引述前贤教导，同时也从亲闻亲见亲历中提炼出亲身感受：“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谦为美德，因而必须懂得敬畏：“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谦亦为善行，因而需求砥节砺行：“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逊，尘尘方便(佛教语，意为给人无微不至的辅佐)，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

国学是民族肉体宝库，珍爱宝库，就要“取其精髓，去其糟粕”。《了凡四训》中的“善论”，促人警醒，催人奋进，但其难免牵强的命运说与唯心的善恶因果论，则需甄别批判。辩证“舍得”，聪慧“扬弃”，何尝不是读国学经典的“为善善为”?

作者：凌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