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惟庸人无咎无誉。举天下人而恶之,斯可谓十分之奸雄矣乎。举天下人而誉之,斯可谓十分之俊杰矣乎。固然,天下人云者,常人居其千百,而十分人不得其一,以常人而论十分人,乌见其可?故誉满天下,一定不为乡愿;谤满天下,一定不为伟人。语曰:盖棺论定。吾见有盖棺后数十年数百年,而论犹未定者矣。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论人者将乌从而鉴之。曰:有人于此,誉之者千万,而毁之者亦千万;誉之者达其极点,毁之者亦达其极点;今之所毁,适足与前之所誉相消,他之所誉,亦足与此之所毁相偿;若此者何如人乎?曰是可谓十分人矣。其为十分之奸雄与为十分之俊杰姑勿论,而要之其位置行事,必非能够寻常庸人之眼之舌所得烛照而雌黄之者也。知此义者能够读我之“李鸿章”。
自李鸿章之名呈现于世界以来,五洲万国人士,几于见有李鸿章,不见有中国。一言蔽之,则以李鸿章为中国无独有偶之代表人也。夫以甲国人而论乙国事,其必不能得其真相,固无待言,然要之李鸿章为中国近四十年第一流紧要人物。读中国近世史者,势不得不曰李鸿章,而读李鸿章传者,亦势不得不手中国近世史,此有识者所同认也。故吾今此书,虽名之为“同光以来大事记”可也。 李鸿章今死矣。外国论者,皆以李为中国第一人。又曰:李之死也,于中国今后之全局,必有所大变动。夫李鸿章果足称为中国第一人与否,吾不敢知,而要之现今五十岁以上之人,三四品以上之官,无一能够望李之肩背者,则吾所能断言也。李之死,于中国全局有关系与否,吾不敢知,而要之往常政府失一李鸿章,如虎之丧其伥,瞽之失其相,出路岌岌,愈益多事,此又吾之所敢断言也。抑吾冀夫外国人之所论非其真也。使其真也,则以吾中国之大,而独一李鸿章是赖,中国其尚有瘳耶? 西哲有恒言曰: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若李鸿章者,吾不能谓其非英雄也。固然,是为时势所造之英雄,非造时势之英雄也。时势所造之英雄,寻常英雄也。天下之大,古今之久,何在而无时势?故读一部二十四史,如李鸿章其人之英雄者,汗牛充栋焉。若夫造时势之英雄,则阅千载而未一遇也。此吾中国历史,所以陈陈相因,而终不能放一异彩以震耀世界也。吾著此书,而感不绝于余心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