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路也 只身来到草原,什么也没有带 从空阔到空阔 地平线爱我 弱小的人,在大地上总是失败 抬起头仰起脸来 白云爱我 一切没有去过的中央,都是故乡 草木也需求量体裁衣 风爱我 弄丢了恋情 只剩下单独一人,越来越孤零 大片野花初开,一朵一朵,全都爱我 安琪: 全诗呈现了五个“爱”字,其中四个“爱”是动词,一个“爱”(恋情的爱)是名词,动词的“爱”都是外物施加于“我”,名词的“爱”是我施加于“恋情”。综合起来就是,一个“弄丢了恋情”的人来到草原,并且是只身来到,的确够孤独,却在草原发现地平线、白云、风、野花全都爱她,当然这种“爱”也只是一种心理觉得。这样的爱虽也是爱,相关于诗人“单独一人”,相关于诗人“越来越孤零”的现状,万物爱愈多,愈衬出诗人的无爱,无人爱,这是这首诗内在的隐痛,亦是读者能读到的诗人的隐痛。 草原已是诗人笔下的常规意象,在亘古未有的草原诗篇中,本诗依旧能够找到诗写的空白点,固然也有地平线、白云、风、野花等属于草原固有的元素,但诗人并不为了赞誉它们,而是拿它们为己所用,也就是,在诗中,这些经常被其他诗人讴歌的事物并未取得诗人的讴歌,诗人只是拿它们来诱引出自己的内心慨叹。诗人来到草原,什么也没有带,诗人分开草原,貌似带走了草原众物对她的爱。 晚祷 柏桦 午后的光景太长了, 在欧洲的童年时期, 晚祷从什么时分开端的? 灾难作家、死亡作家、恨人类的作家 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到场 宗岱先生,我也在想...... 1924年,6月1日这天 你还在后悔地沉思着狂热的从前吗? 晚祷“在傍晚星忏悔的温光中 完成我感恩的晚祷。” 地大水大火大风大,散光了 虾子怎样死的,蚂蚁怎样死的 生命难得,方生方死多么快呀 大海盲龟穿木—— 早饭过后是午饭,晚饭说来就来了 想想这个道理,晚祷...... 想想为了像歌德说的那样, 人应该在老了的岁月里变得神秘 我们能否必须念念不忘 那些曾经带给我们痛苦的人? 潘维: 我年轻时十分迷柏桦的诗,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他的诗中有种脆弱的激情,那种合适朗诵的激情,那种觉得紧紧吸收了我。很多年过去了,我读到了这首《晚祷》。对柏桦而言,这只是他普通的一首作品,但我依旧觉得到他特有的人性的柔软,他的诗歌特有的速度。速度不是节拍或韵律,它是更内在的力气,简单地说,它是时光的流逝。没有几个诗人能表示这种才气。这首诗的内容、情感、叙说了如指掌,“人应该在老了的岁月里变得神秘”。 星 庞培 天亮得似乎我已下楼散步 似乎这个春天多年以后仍旧 值得回想 窗外一派湛蓝 逐步转暗成黑蓝 之后一动不动 成为夜空之蓝,适合最邈远的 闪烁的星星 我的消逝 我在世上任何阅历 都已不为人知 假如我曾有过一次恋情,那么 也像一颗可能的星星在这个春夜 那么小,迟至夜半闪亮 但不肯定。它那淡漠的一吻之下 没有任何人类的田野,或人类的眼睛 王年军: 这首关于“消逝”的抒情诗,在起笔处就制造了与主题相顺应的含混感、不肯定感,并且在整首诗中得到坚持,“天亮得似乎我已下楼散步/似乎这个春天多年以后仍旧/值得回想”,到底是去没去散步呢,诗人并没有给出明白的答案。时间上也被蒙太奇叠加了,“春天”“多年”“回想”,之后是关于颜色的层层递进的描写。第一节写夜空之蓝,第二节把这种散文式的细节进行提升,抵达了隐喻的层面,“我的消逝/我在世上任何阅历/都已不为人知”,把对昼夜交替的自然现象的察看转入对“时间”实质的顿悟。它又不是一个直接触及隐喻或意味的文本,诗人的笔触就在自然和生命之间活动。其中“假如我曾有过一次恋情”,关键词是“假如”,一切都不是确切的,因回想的参与、空间的切换,而具有神秘性。最后收笔到“它那淡漠的一吻之下/没有任何人类的田野,或人类的眼睛”,在这最后两行之中,既有人,也有宇宙星空。让人想到法国知名诗人普列维尔的一首诗《公园里》,从两个人在公园的相会开端,收尾到“巴黎是地上一座城/地球是天上一颗星”,既有微观的察看,又有生物关于自然之美的“惊奇”,并把这惊奇视为更宽广世界的调和“乐章”的一部分。我想《星》这首诗也抵达了相似的效果。 整首诗写得很有灵气,我们普通会常在年轻诗人的作品读到这种新颖、充溢生气的语调,就像露珠碰到刚刚展开的荷叶,这种状态是很难坚持的。但《星》这首诗的作者庞培是一个六零后诗人,我为诗人在习诗这么多年后还能葆有这种语调而感到欣喜。 告别 夏午 那是1999年的夏天。 洪水刚从小镇上退进来不久。她骑着 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披着朝阳, 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往家里赶。 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 人生的巅峰与谷底,有时会同时显现。 而那时分她还太年轻,并未发现这一点。 也不懂得: 越往后的人生,越少意外。 那一天,风和日丽。 成群的灰喜鹊一如既往, 汇集在村口的白桦树上,快活地跳着 细碎的舞步。 马路上尘土飞扬,没有任何迹象显现 祖父刚刚分开人世。 吴投文: 从诗的题目看,告别并没有一个肯定的对象,只能从诗中的总体情境和暗示中去了解。诗中有一个回想的视角,在一场大洪水过后,一个少女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往家赶,她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人生的巅峰与谷底,有时会同时显现”,她对人生的变动感到慌张,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诗中交叉的景物描写是极好的烘托,反衬出少女面对亲人亡故的悲伤。一个人面对变故,可能在一瞬间长大,告别过去,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这可能是此诗含蕴的主题。 一首诗要写得简约而完好,实践上相当不易,既需求作者有盲目的结构认识,也需求作者的情感投入。作者真诚的情感投入有助于一首诗找到对称的结构方式,抵达情感与方式的融合。这正是此诗值得称道的一个中央。“洪水刚从小镇上退进来不久”,这是诗中悲伤的来源,但却被处置为一种心理要素,暗示告别的语境,也指向告别的对象与内涵。诗的最后一节,在自然的常态景色中,隐含着不为人知的悲剧。而正是这样的悲剧,恰恰对生者是一种唤醒。一个普通人的逝去,既是对人世的告别,也是在亲人心里的重生。人生帷幕的降落,并不是终结,尔后会重复地升起又落下。在这一过程中,无数的告别不时地塑造一个人的长大。此诗含蕴宁静的悲伤,既是作者情感投入的结果,也是从诗的方式感中所产生的情感张力。 枯枝 唐不遇 在这棵大树上,岔路繁多, 每一条都通向悬崖。 悬崖之上,栖息着无需道路的鸟。 悬崖之下,我茫然地站立, 像一条垂向空中的气根。 我看见一根轻轻弯曲的羽毛 躺在那笔挺的小径上: 一个不易察觉的十字路口。 伪装成旅游者的傍晚 在向我问路。我的回答 让他像风一样踏上 羽毛的道路,轻飘飘地上升。 往常我看见每条岔路 都像幽静漫长的洞穴 长出黑色的叶子,成为一群 逝者的名字,在风中召唤着。 我也必须选定一条道路 或者像月亮慢慢升上悬崖: 我听见一截枯枝 啪的一声,似乎灵魂的骨折。 臧棣: 自然景物的枯态引发的慨叹或省察,在古典诗歌的精神审美中,历来就占有崇高的位置。大诗人庾信写过《枯树赋》,及至宋代,人文传统对植物的枯体的审美观照,更是将枯木(也包含寒石)提升为一种寄予身世感念炎凉的经典意象。从文化认识的角度看,针对事物的枯体的审美,不只仅反映着古代文人的特殊的情味,更提示出古代诗人的特别的世界观。在枯荣之间,在萧索和绚烂之间,将内心的自我启示倾向自然的枯态一方,如此,一种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也在这样的倾向中得到明晰的展示。作为古代诗歌的代表性人物,苏轼和黄庭坚等大家,都写过多首与“枯木”有关的题画诗。 从审美的持续性的角度看,当代诗人写“枯木”似乎也是自但是然的事情。但看过唐不遇的《枯枝》,或答应以激烈地觉得到,固然诗的题材具有相似性,但古代诗人和当代诗人在诗歌企图的掌握上已显现出截然不同的审美倾向。唐不遇的《枯枝》,在我看来,用来演示古诗和现代诗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例子。古人写的枯枝诗,基本不脱咏物诗的套路;经过慨叹事物的对比,慢慢烘托出一种境地。唐不遇的这首《枯枝》,固然也带有咏物诗的影子,但在基本的轮廓上则倾向于一首情境诗。它不是靠感念和记忆之间的交错融会来取胜,而是充沛发掘一个现代生命的自我认识,经过更细致的层次更多样的心理活动,在细致的人生情境里完成一次诗意的醒悟。技艺方面,能够看出,唐不遇的文体认识很出色,至少他知道如何运用一种出色的文体认识来控制诗的企图的进展。首先是描画性的运用。好比第一节中,诗的语气用的是一种描画性的口吻,但此描画非彼描画,诗人不时参与“转喻”。这样,在诗的效果方面,经过描画性的交代,诗的氛围已转向了一种内心的戏剧。其次,在节拍和速度的控制上,诗人也一直坚持着一种冷静的抑止。在诗的描画过程中,对每一个感受,都加以严厉的认识省察,绝不让诗的口吻滑入伤感的或煽情的诉说。这样的写法,触及一种十分高级的诗意表白:行将内心的认识变成一种内心的见证。整首诗中,有些觉得似乎来自诗人纯个人的视角,好比“每一条都通向悬崖”,“每条岔路/都像幽静漫长的洞穴/长出黑色的叶子”,但正由于诗人运用的词语的氛围是冷静的,自我辨析的,包含着一种客观的自我审视;所以,在阅读效果上,它们丝毫不会削弱诗的整体进展,反而构成了一种机智的过度,或是添加了一种特别的细节感。诗的结尾,无疑是全是最出彩的中央:“一截枯枝”“啪的一声,似乎灵魂的骨折”。这不只写出诗人自己异常出色的听力,艾略特意义上的诗人听力,而且也写出诗自身的听觉。我以至想说,它写出一首诗对事物自己的倾听。 刘波: 大树的外形被比较为人生,树枝犹如人生延伸出的诸多岔路,只需诗人捕获到了这形象的日常画面,并将其以诗的方式呈现出来。此种经验的取得看似简单,但中间的转化考验的不只是想象力,还有解析人世百态的洞察力。诗人在观看中翻开了一个冥想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要担任建构一个“人树同理”的精神装置,而在诗中罗列和铺陈的那些词语、意象与哲思,最终还是归于树与人相似的“活法”。 在诗人有意或无意的察看中,大树上的万千枯枝,每一条都指向了一个终结,这终结处被他比方为人生的悬崖。悬崖之上栖息着鸟,而悬崖之下则是向上张望的主体,这种视觉结构看似偶尔、动态的,实践上,它早已成型,并固化成了一种日常姿势。接下来,在视角的转换与思绪的游移中,诗人的观看集聚为一个焦点——岔路交集的十字坐标。而飘浮的羽毛好像游荡的人,总是要在十字路口进行选择:到底走哪条路?伪装的旅游者问路,作为旁观者的我回答,人要像羽毛那样自然地选择上升。此时的想象开端幻化为一道道符咒,于是岔路也都成了“幽静漫长的泂穴”,富有死亡气息的想象的确意味着某种终结,它要么呈现为消逝,要么只是留下在风中召唤着的名字。这种鬼魅性源于诗人在察看枯枝时的意念漫游,他以感伤的笔调让诗通向了某种悲剧性结局。当思绪被拉回到冥想的现场,诗人认识到必须面临人生两难的抉择,此时,大树上的枯枝啪的一声断了,惊醒了诗人的“幻梦”,他称之为“似乎灵魂的骨折”,理想中的决断也指向了一种人生定格的瞬间。固然只是一场由观看带来的幻想书写,但于诗而言,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技巧,依旧显出了诗人在措施论上的别具匠心。 陈丙杰: 在这首诗里,“道路”“风”“鸟”等意象包含的自信、理想、激情等传统意义,都已被解构。“往常我看见每条岔路/都像幽静漫长的洞穴”。在这条“岔路”丛生的人生之路上,每一条“岔路”都如“枯枝”普通,随时可能折断;道路的止境,又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布满“悬崖”。但我们“必须选定一条道路”,即便知道这条路的出路是“悬崖”,即便分明这条路如“枯枝”普通无法禁受精神的重力,但诗人宁愿怀揣精神的重力掉入“悬崖”,招致“灵魂的骨折”,也不愿如“轻轻弯曲的羽毛”选择轻飘飘的人生。在结尾,诗人用“或者”引出“必须选定一条道路”带来的可能的结局,但没有通知我们另一种“选择”带来的结局。实践上,当诗人将“大树”指向的“天空”比作“悬崖”的时分,“选择”的结局早已一定。 唐不遇是中国80后诗人的代表之一,他不时用近乎残忍的技艺重复雕琢旧作,抑止内心的情感,并在技艺、思想和情感之间达成均衡。从这首被重复修正的《枯枝》中不难发现,在近20年的写作中,唐不遇似乎如一湖秋水,静卧诗坛边沿,很少变更。但这种不变,恰恰也是一种可贵的品德。 编校:寇硕恒;审核:彭敏;核发:李少君 |